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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留之际,悠悠寸草心

2019-11-13 17:10 来源:未知

我的母亲很平凡,站在人群中都不会很容易被认出来;我的母亲又很不凡,她用简简单单的母爱,和父亲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硬是将四个孩子拉扯长大。母亲和父亲是通过媒人认识的。在他们那个年代,自由恋爱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事情。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甜言蜜语,他们也不会说甜言蜜语,甚至经常会有口角之争,但我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们的感情已经融入到了平平淡淡的日子之中,他们已经谁也离不开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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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2月27日  星期三  晴

作者:李国浩

二十七年前,大姐出生了。由于父亲母亲都是各自家庭的老大,所以她是我们两个家族的第一个孩子,理所当然的成了所有人的宝贝。大姐从小就比较聪明,也比较懂事。不过,或许是孩子太多,父母忙于生计,也就没有太多的精力和能力去方方面面都顾及到。这让大姐有了一种埋怨的心理,觉得父母只知道给孩子吃的喝的,根本就不知道给孩子以内心的关怀。我记得当时大姐寄回那封信的时候,我从没见她哭过的母亲哭了,哭的是如此伤心——而我从来没有想过母亲也会哭。我当时吓得不得了,也为母的伤心而伤心得不得了,最后和母亲一起哭起来。如今大姐长大了,已为人母的她终于些许体味到做人父母的艰辛,也开始明白自己当时的叛逆。大姐常常告诉我,她做了母亲才明白父母对孩子那种无可比拟的爱,才明白父母永远是最爱自己的人。这对于我的母亲——我劳累了大半辈子而且至今还在劳累的母亲——大概是最欣慰的事情吧。

很多时候,我感觉到二姐对我的爱,胜过大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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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母亲病了,我很牵挂。愈加想念母亲。

二十五年前,二姐出生了,她是我家第二个孩子,也是两个家族第二大的孩子。有了孩子当然是值得庆祝的,但那种庆祝总是少了一份心照不宣的遗憾——我的爷爷是一个很正直的人,不过却有着十分严重的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见到两个都是孙女,爷爷就有些坐不住了。当时计划生育是相当严格的,第二个孩子就已经罚了很多款,但是爷爷还是希望我的父母能再要一个孩子。对于这一点,母亲的心里是完全明白的。二姐是一个善良、老实而又有些固执的孩子,甚至和母亲一样都得过甲亢,这也就没有少让母亲操心甚至流泪。不久之前,当远在浙江的二姐早产之后,一坐车就晕得万分难受的母亲还是坐上了远去的列车——不知道那小小的列车,是否载得动一个母亲的心……

比如,每一年我的生日,二姐都记得。大姐姐好像结婚之后就记不住了。比如,二姐给我打电话的次数远远多过大姐,大姐好像工作很忙的样子。比如,即使我长大了,每一年春节的时候,二姐还是会给我买衣服。

第二张全家福

母亲出生在穷苦家庭,没有上学。嫁给父亲时,奶奶早已去世,3个伯父都已成家,曾祖父、爷爷、叔叔和年幼的姑妈在我们家生活。母亲十分辛苦。

二十二年前,我的三姐出生了。我不知道当时我的爷爷有什么想法,我也不知道我的母亲该承受多么大的压力。三个孩子就像三座山,重重得压在了父母的肩上。当时甚至有人建议父母把三姐送给别人,但是被他们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其实这还是次要的,对于我们那里的人来说,没有儿子是一件很不好的事(我说的还不算太难听),所以总是有人在我的母亲身后指指点点。母亲对我说,父亲对此还不是太在意,只是她自己——看似不要强的她自己,不想让我的父亲成为大家说小话的对象。但她只是一个女人而已,又怎能抵抗得住所有人的压力呢?于是她被弄去做了绝育手术——先不要奇怪我是怎么来的——后来听我爷爷说,母亲在医生面前落泪了,哭得真心实意,哭得一塌糊涂,哭得都是一个女人的无奈。最后是怎么回事,就不需要我多解释了。

爱是没有多少之分的,但是,爱如果有了比较,那就有了分别。

      夜深了。大哥心脏不好,这段时间来回奔走照顾父亲,加上情绪不稳定(我敢肯定,他看着病入膏肓的父亲,心里难受的滋味与我不会有毫厘之差),所以他看上去既虚弱又疲惫不堪,还不时的想恶心干呕,简直就像怀孕妇女的早孕反应。我看着他心疼地说:“哥,晚上我和二姐在这里照顾就行了,你赶紧回去好好休息吧。”大哥说:“那中,我先回去了。”

我兄妹6人,大姐和二姐生于国家经济最困难时期,哥哥和另外两个姐姐生在60年代,条件的艰苦和孩子多的操劳加重了母亲的负担,而我的出生给母亲带来更多的苦难。母亲生我时难产,被连夜送到离家几十公里的县医院剖腹产。这在今天看来不算什么,可在40多年前,这是人命关天的大手术,险些夺去母亲的生命。

十九年前,我哭着来到了这个美丽的世界。虽然我三姐出生之后、我出生之前,我的叔叔已经有了第一个儿子,但我的到来还是给爷爷、给奶奶、给我的家庭带来了莫大的欢喜。而就在两年前,当我因病住院,一直由母亲照顾的时候,我才从母亲口中得知了一个我从来都不知道的真相:我不是在医院出生的,而是在一家没有孩子的夫妇家里出生的——他们说好如果是个女儿,就把我送给他们当孩子;如果是个儿子,就把我带回家自己抚养——结果是个儿子,我也就回到了自己父母的家里。当时知道这件事以后,一种十分复杂的感觉立刻涌了上来,我当着母亲的面非常非常伤心地哭了,而她的眼睛也马上变得湿润起来。她说其实就算是个女儿,她也不会把我送给别人的——她怎么忍心将自己的亲生骨肉送给别人呢?对我的出生最快乐的肯定就是我的母亲了,不过,在我出生一个月之后,我那还沉浸在快乐中的母亲就被诊断出甲亢,我也因此再也没有吃到母乳,而我的母亲也得忍受病痛的折磨和对我的内疚——虽然这完全不是她的错。紧接着考验着她的,就是那比山还重的养育四个孩子的任务,于是她和我的父亲只好以超出常人的努力,拼了命来给我们姐弟四个撑起一片爱的晴空。还好,她说我从小都是一个比较听话的好孩子,基本上没有让她多操什么心,这大概是我现在唯一可以做的事吧。

如果说我从来没有埋怨过大姐姐,那是不诚实的。毕竟,我和大姐姐在一起生活的时间远胜于与二姐相处的时间。

      大哥走了,二姐望着大哥的背影说:“别看你大哥是个大老粗,他对咱爸照顾的可真够细心的。比如给咱爸翻身,人家会先翻腿,再翻腰部,然后再翻上身,一节一节地翻。尽量把爸翻的舒服,不叫爸受罪。”

我出生后母亲没有奶水,她用咀嚼后的食物一口口把我喂大。为了给我喂点米,她专门为我缝制一个小布袋,每次做稀饭,在小布袋里放一点米。这样,米就不会跑到锅里去,而全家人吃的稀饭可以照出人影。也许是苦日子过惯了,母亲生活十分节俭。吃剩的饭菜舍不得倒掉,吃剩饭成了一生的习惯。母亲很少穿新衣服。早年没钱买,现在条件好了又舍不得买,儿女买的也很少穿。前年春节,我爱人给她买了件棉衣,她知道价格后,埋怨衣服贵,至今没舍得穿。

虽然母亲从来没有多管教过我,但在耳濡目染下我还是受到了她的巨大影响:我的母亲基本从来没有打过我,这就让我学会了宽以待人;我的母亲完全没有骂过我,这就让我学会了以礼待人;我的母亲从来没有反对过我自己的选择,这就让我学会了自立。在这方面我的母亲和我的婶婶很不一样,当婶婶罚堂哥跪搓衣板的时候,当婶婶拔掉堂妹“会爬坏墙的爬山虎”和“会占用菜地的凤仙花”的时候,我就会想想从来没有挨过的打,看看我那长得到处都是的花花草草,然后感激而庆幸地翘起嘴角。

当我还在人间的入口处张望的时候,母亲就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担着箩筐,四处吆喝了。左边的箩筐坐着4岁的大姐姐,右边的箩筐坐着2岁的二姐。如果说那是卖孩子,那是不正确的,因为那并没有涉及到金钱交易。

      父亲年轻时身材高大魁梧,身体结实,面色红润。后来尽管老了,有点弯腰驼背,看上去略微显矮,身上的皮肤也失去了昔日的弹性,变得干枯起皱;尽管父亲还血压高、血糖高、血脂稠,但是,他的肠胃消化功能可谓是“天下第一强”,胃口还算不错,加上母亲在生活上,对他无微不至的精心照料,父亲的体重一直没减。虽然遵循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脸上长处了些许老年斑,但面色一直红润。现在他昏迷在床上不能动弹,医生交代必须两个小时帮他翻一次身,否则,时间久了身上会长褥疮。一个人想要轻松地帮父亲翻个身,还真是个难题,所以每次都需要两个人。

母亲不识字,却懂得很多道理。小时候常听母亲说:“积家犹如针挑土,败家好似水冲沙”、“跟好人做好事,跟张郎学做贼”、“人行好事,莫问前程”、“外财不发命穷人”等。类似的话长大后我在书上也看了不少,但对我影响最深的还是母亲这些话。入伍后,我每次探家或打电话,母亲总是提醒我:“不要担心家里,安心工作。”她经常告诫我:“不管什么时候,公家的钱一分都不能贪。”还劝我不要喝酒,和媳妇好好相处,不能吵架,免得外人笑话。对于母亲的担心和提醒,时间长了,次数多了,我会嫌她哆嗦,总是说知道了。但她从来没有真正放心过。

我的母亲,我的含辛茹苦的母亲,我的平凡而伟大的母亲,我这棵渺小的寸草,该如何报答您的三春晖?如果我学得了一丝一毫的好脾气,如果我学得了一点点待人接物的和气,如果我能宽恕人,体谅人——我都得感谢我的慈母。

母亲跑了好几个村子,也没有送掉一个。只好把俩孩子又挑回家了。

      大哥看似风风火火、粗俗鲁莽,其实心细如发。二姐是个温柔体贴、善良细心又孝顺的人,她对父亲的照顾更无需多言。 我突然想起了医院病房里那位和蔼的老妇人,无限感慨的一句话:“这个老革命有福啊!子女们孝顺,照顾的真地道啊!”

母亲常说:“吃亏是福。”她与人相处从不计较,和妯娌之间相处很好。在困难时期,时常帮助比我家更困难的乡亲。只要家里有的东西,谁借她都给,谁家有困难,都会主动帮。有时亲戚送来点好吃的,会给邻居送去。几个姐姐订婚时的糖果都毫无保留的分给乡亲。有一年,生产队给每家分了一些梨。为了补贴家用,母亲挑两筐梨带着姐姐走乡串村卖,一天没吃饭。刚回到家,父亲说伯父治病没钱,母亲什么话也没说把钱全部给了父亲。那几年,大伯患心脏病,三伯父家三姐患肺结核,叔叔家比我小1岁的弟弟患白血病,一个大家庭好几个重病人。刚开始父母亲拿点钱接济他们,后来家里没钱了,父亲借钱给他们看病。尽管没能挽回3个亲人的生命,而母亲除了难过之外,从没提钱的事。去年探家,我看望生病的三大娘。大娘感动地说:“父母亲好,教育的孩子也懂事。”她含泪给我讲了一件我从没听说的事。有一年,大娘家断粮,她准备带孩子外出要饭,父亲知道后借钱买一袋玉米连夜送到大娘家。而几天之后,我们家也断粮了。后来我问起这件事,母亲说:“你大娘家孩子多,如果不帮她,可能要出人命了。”我又问:“这么多年怎么没听您说过?”她说:“过去的事不要总挂在嘴上。”

父亲骂母亲没用。

      我看二姐不时地用手揉按揉按头部,就关心地问:“姐,你头疼吗?”二姐说:“我以前从来没有高血压。那天头疼,量了量血压,高压一下高到190,低压80。咱姐嚷我叫我吃药,我还说不用吃。后来医生说再不吃药就有危险,叫我赶紧吃,我才开了点药。”我为自己没能早一点回来替二姐分担压力而心生愧意:“你这都是没休息好累出来的。休息好,应该就没事了。姐,你先睡吧,我还不累,我陪着爸吧。”二姐就睡在了父亲的旁边,时刻准备着起来照顾父亲,二姐就这样一直陪父亲到最后。说来奇怪,虽然我昨晚没睡多久,今天又坐了一天的车,却毫无倦意。二姐实在太累了,一倒下就“呼呼”入睡,看着她沉睡的样子,我充满愧疚的心得到了一丝的安慰。

我家人口多,经济状况一直不好。有一年,爷爷想做一件棉大衣,给父亲说了几次也没做。第二年,母亲请裁缝给爷爷量尺寸,她把攒下的钱交给父亲,让他把布料买回来。后来我才明白,不是父亲不给做,而是家中太困难。而母亲省吃俭用一年,了却了爷爷的心愿。我五爷爷是“五保户”,有严重的哮喘病。我家生活稍有改善后,母亲把五爷爷接到我们家生活。由于爷爷在我们家,我问母亲:“为什么我们家要养两个老人?”母亲说:“你五爷爷身体不好,一个人生活不方便。谁都有老的时候,不要把老人当负担。”就这样,五爷爷在我们家生活了22年。而母亲从开始赡养老人,到3位老人去世,付出了48年。

过了几日,父亲担起箩筐,翻过一个小山丘,到了邻县的曹家岭。

      昏黄的灯光点亮了十几平方米的套间。粉刷了几十年的白灰土墙,早已经面目全非。父亲睡的床还是六十几年前他们结婚时,外公用盖房子剩下的木料为他们做成的。床上铺的是多年前的农村艺人,用稻草和荆条编织的席子。这些比席梦思睡着还舒服的席子差不多已经绝迹了。现在父亲用了一辈子的纯手工席子,也算的上珍藏品了。父亲的床是东西方向,我们刚刚铺的小床是南北方向。大哥担心房间里冷,交代我们不要关煤火,打开只管烧着,煤球用完了就去他家里拿。他又把家里的电暖气拿来,让一天到晚开着。

母亲的精力除了赡养老人,就是用在儿女的培养上。兄妹6人除大姐没有上学外,其余5人全部上学。这在饭都吃不饱的年代极其不易。1980年,哥哥高中毕业想当兵,当时母亲身体不好,大姐和二姐已出嫁,我和两个姐姐都上学。面对困难,母亲说:“孩子想到部队锻炼是好事,家里困难是暂时的,当兵的机会错过就没有了。”在母亲的支持下,哥哥顺利入伍,几年后考上军校。1990年,我向家里提出当兵的要求。87岁的爷爷对父母亲说:“他哥在部队还不知道哪年回来,他再去当兵,家里怎么办?”当时姐姐都已出嫁,如果我当兵走了,只有两个年迈的爷爷和父母亲在家。母亲明知靠她和父亲种十几亩地很困难,仍安慰爷爷:“他想去就让他去,种地可以找人帮忙。”在母亲的坚持下,我也顺利入伍。我走那天,几个姐姐流了泪。母亲却说:“弟弟当兵你们应该高兴,不许哭。”母亲没哭,我很高兴。到部队后,二姐来信说:“你离家之前母亲没哭,你刚走就哭了。”看到此,我的泪滴落在信笺上。我知道,母亲把两个儿子都送到部队,心里是怎样的不舍!明明心里想念,却不表露出来。在我和哥哥长达20多年的军旅生涯中,每次父亲或姐姐写信,母亲都不让说家里的困难,鼓励我们在部队好好干。我当兵的第二年,爷爷去世了,母亲不让告诉我们。有一年父亲有病在床上躺了几个月,母亲也没让告诉我们。我和哥哥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一户有三个儿子的人家收养了二姐。他们没有选择大姐姐的理由很简单,因为她太大了,她可能记得回家的路。

      我坐在父亲的床前的电暖气旁,望着一直沉睡不醒的父亲。他的脸有轻微的浮肿,可面色依然红润。由于家里没有医院的病房里暖和,所以氧气罩里会出现一层水珠,需要经常用纸巾帮他擦干。他喉咙里总有一口痰卡着,呼吸起来“呼啦呼啦”像拉风箱。风从没有糊纸的木窗格子里透进来,凉嗖嗖的。我伸手摸摸父亲的额头,冰凉冰凉的,赶紧用一条毛巾盖在他头上。我又把手伸进被子里摸摸他的手,他的手却是热呼呼的。我不知他有没有睡着,不知道他有没有意识,只知道,我一把手放进他的手心,他就会紧紧的握住。但愿他只是不会讲话,而心里清亮。但愿他明白女儿守在他身边,永远不会遗弃他。就像当年他不会遗弃我一样。

去年父亲的腿不慎摔断,术后在哥哥家休养。一个月后,父亲要求回老家。哥哥不理解也不同意。但父母亲坚持要回,为此哥哥很伤心。后来我问父亲:“为什么不愿在哥哥家休养?”母亲告诉我:“你哥白天上班,夜里陪护,每天还要提前起床给我们做饭,太辛苦了。回老家照顾方便,也减轻你哥的负担。”听了母亲的解释,我鼻子酸酸的。理解了父亲的决定,也懂得了母亲的苦心。

就这样,二姐被送走了。

      小时候我体弱多病,动不动就昏死过去。早已为人父母的我自然能体会到,我的父母当初的心情。有人对父母说:“这孩子只怕要送人,换个地方才有命活。”父母为了我能活,一咬牙,一狠心就答应将我送人。可是,事到临头,父亲却舍不得。他对母亲说:“还是咱自己养吧。亲生的怎么都更心疼她。一切看她的造化,能活是她命大,实在养不活,她也不能怪咱们了。”都说严父慈母,可是我们家刚好相反,我们姐弟五人,从小都被母亲严加管教。小时候惧怕母亲,是因为我们做错事情的时候,会受到母亲毫不客气的责罚。长大了,惧怕母亲是因为怕惹她生气上火。但是父亲最多只会吹胡子瞪眼地吓唬一下我们。偶尔气极时,也会把手高高的举起,却从不落在我们身上。他不仅从来不会对我们动真格的,而且很多时候,在母亲对我们责罚时,他总是悄悄的暗中帮助。太多的往事都成记忆,太多恩情留在心中。

今年部队改革,母亲很关心。她让大姐打电话给我,让我安心工作,不要牵挂家里。可我怎能不牵挂?父亲的身体没有康复,82岁的母亲既要照顾父亲又要种地。想到母亲的辛苦,我告诉大姐:“你和母亲说,我今年转业回家和她一起种地。”本是随意说的一句气话,没想到母亲听说后一夜没睡好,第二天早上就把地分了。这让全家人很吃惊,因为此前多次劝她不要种地,甚至我私下把地分给别人她又要回,现在主动把地分了。我打电话问她原因,她说:“我不能因为种地让你转业。”母亲的话让我感动。多年来,她和父亲挑起家庭重担,把对儿女的爱和思念放在心底,默默支持我的工作。现在母亲病了,而我却不能在跟前照顾她。作为儿子,我做的太少。

二姐被收养之后,母亲终日以泪洗面,用她的话说,她的眼泪都快流干了。

      突然,父亲一阵猛咳,呼吸变得困难。睡在旁边的二姐惊醒了,赶忙坐起来,要我把父亲的身体向外侧起扶稳。她熟练地用空心手掌在父亲背上,从下往上用力拍打,反复几次。在外力的震动下,拥塞在胸部的痰咳了出来,父亲呼吸顺畅了。由于父亲不能自己吐痰,必须帮他清理出来。二姐取下父亲戴的氧气罩,用我们自己加工过的大棉棒,从父亲嘴里往外掏痰。我在一旁拿着手电筒帮忙照亮,帮忙为二姐递送东西。

母亲是平凡的,她的俭朴、善良、宽厚、仁慈,对我影响至深。母亲的教诲和支持给我信心,催我奋进,坚定我干好工作的决心,伴我在今后的人生道路上一步步坚实地走下去。

终究孩子是母亲的心头肉。思来想去,母亲与收养了二姐的那家人定了一个协议:我们家和二姐的养父母家现在成为亲戚,直到二姐出嫁,亲戚关系自动解除。这就意味着,我们俩家人可以常常互相往来。

        二姐问:“现在几点了?”我打开手机看了看说:“快四点办半了。”二姐说:“两三个小时了,咱给爸翻个身吧。”家里实在冷,长时间不翻是不行的,掀开被子帮父亲翻身,又担心把他弄感冒了。心里虽然纠结,还是小心翼翼的先把他腿上的被子掀开,把腿轻轻侧过去,然后把被子盖上,再把身上的被子掀开,我抱着头和上身,二姐用手托着腰部,我们一起喊:“一、二、三,用劲。”我伤感地低声埋怨父亲:“也不知道你舒不舒服,也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真是的!你就开口说句话,不行吗?”说着鼻子一酸,眼底又升腾起潮湿的迷雾。二姐说:“巧,你也去睡会儿吧。”虽然电暖气开着,可是风从敞开的门和裸露的窗户吹进来,在脸旁枕边萦绕不散。即使用被子紧紧的裹住,还是感觉身体在瑟瑟发抖。

谨以此文,献给敬爱的母亲,表达我对她老人家的敬重和感恩。

在80年代的王家村,或者80年代的曹家岭,甚至时间再往前移几个年代,像我们家这样送孩子的人家已经司空见惯了。

        我和二姐早上七点多起床,我俩一起又给父亲掏了一次痰。二姐倒水给父亲洗脸洗手,一边洗一边说:“爸爸,天明了,又是新的一天了,我们来洗洗脸。”之后,我拿一次性杯子装半杯温水递过去,二姐用棉签沾水,帮父亲把嘴巴里边洗干净,再用干棉签蘸点香油涂在他干枯的嘴唇上。我们只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侍候父亲,让他能感到舒适。在喂药之前必须喂食物,喂食物之前必须先喂水。现在,父亲只能从鼻导管,注入流食。我们每天尽量让他能吸收到足够的营养,早上蛋花,中午牛奶,下午稀饭,中间还有营养液。父亲平生不讲究穿戴,却从不委屈自己的嘴巴。这一点我和两个哥哥得了父亲的真传。两个姐姐却像妈妈,不讲究吃喝,好讲究穿戴。以前家里条件不好的时候,母亲常说:“穿的好,别人能看的到。吃的再好,吃到肚子里别人也不知道。”父亲却说:“吃到肚子里,自己肚子知道。穿的好,却是别人的眼睛看到。”我觉得吧,像爸爸,潇洒自在,像妈妈,活要面子死受罪。可能有点老王卖瓜的意思了,如果说错话了,请一定原谅,谁让你们把我叫傻了呢!哈哈哈!

除了送孩子,还有换孩子的。送出去的孩子一般都是女孩,换孩子的情况一般是一个家庭里连生三四个都是儿子,另一家则是连生三四个都是女儿,于是这家用儿子换另一家的女儿,此乃换孩子。

      八点钟左右,常位村的婶婶开着三轮车来看望父亲。婶婶七十多岁的人了,看上去依然精神矍铄。在家里已经做了太奶奶了还闲不住,天天给儿子媳妇做饭洗碗,操持简单的家务。看到这位婶婶,我就想,人和人之间的亲疏远近,自然和血缘有着千丝万缕关系,但并不起决定性的因素。由于各种原因,天底下为了财产纠纷或口舌之争,兄弟反目、姐妹成仇,老死不相往来的例子实在是不胜枚举。没有血亲的朋友、邻居、同事或陌生人,只要双方都能拿出真心诚意,不玩奸耍滑不勾心斗角,不小肚鸡肠斤斤计较,做到礼尚往来,就能一直保持友好亲密的关系。婶婶是黄奶奶的娘家的大侄媳妇,而黄奶奶是我爷爷的第一房夫人,月子里得病少亡了。爷爷又娶了第二任奶奶(我现在还不知其贵姓),这位奶奶把黄奶奶的娘家人当成自己的亲人对待,逢年过节经常走动。爷爷和奶奶一直没有自己的孩子,就收养了当时是孤儿的父亲。奶奶的娘家有两个侄子,我的大表叔和二表叔,记得小时候他们一直都和我们家走动。当时虽然小,每逢过年过节,去他们家串亲戚时,我就明显感觉到大叔大婶亲些。孩子幼小的心灵对感情的体会是最敏感的。其实,那时候所谓的亲,无非是一个是真心实意,一个是虚情假意,一个用的是心,一个耍的是嘴。交心的相安到老,用嘴的走着走着就散了。二表叔不但和父母的关系渐渐地断了,和大表叔家也两不上门。大表叔却和父母一直走到现在,即使大表叔去世后,父母年纪大了行动不便,不经常走动了,也割不断那份多年来沉淀下来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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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给大哥打电话,叫妈吃了早饭就回来。想让表婶劝导母亲放下心结,不要太过伤心。年迈的母亲,长期受着骨质增生病痛的折磨,腿脚不灵活。这些年习惯了家里平整的地板地,一下子还不大适应乡下老院里凹凸不平坑坑洼洼的土路。大哥搀扶着母亲慢慢的走回来,和表婶坐在煤火炉旁边烤火聊天。大哥说大嫂把糊涂做好了,要我和二姐替换着去吃。吃饭回来,走到路口,刚好遇上准备开车回去的表婶,我用手帮她把头上的围巾整了整。听她说:“巧,你跟俩姐商量商量,去把你爸的寿衣买回来放在家里,以防万一。就是你爸好了,衣服收好放在家里也不碍事。”我点头答应着:“知道了,好的。”表婶又慢条斯理地说:“恁大姐那嘴太不饶人,小燕呢,脾气也不好,回来,你好好说说恁大姐,凡事忍着吧,可不能争争吵吵的让外人看笑话,把恁爸爸最后一场事办好。”

图片来源:新华网

      大哥又骑车到县城人民医院里给爸开了一天的药,把药方拿回来交给村医海健,以后就可以在家里输液,更方便些。我们家里腿脚勤快的人有三个:大姐、大哥、二嫂,只要是他们能力范围可以办的事,绝对效率高。我回来给二姐转达了表婶的话,二姐说:“那你给咱姐打电话,叫她去看看衣服。她的眼光好,又会精挑细选。”于是,我就给大姐打了电话,叫大姐先去看看。大姐下午回来后向我介绍:“看了两家,一个范记寿衣店的质量,口碑好,价格太高,另外一家是熟人介绍,价格上能优惠。问我和二姐的意思。”我和二姐异口同声的说:“咱爸就这最后一回了,咱不说价格,反正给他买最好的。”大姐回答:“那中。”

至于把女孩子送走的原因,我想无非是跟我们家一样吧。就是要生个儿子传宗接代。当我的二姐出生之后,就意味着我的父母亲用完了国家给他们的配额(在农村,如果头胎是女儿,可以再生一个)。不过没关系,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送走一个孩子,就又空出来一个名额。

      堂屋的煤火台上、案板上,碗柜上...到处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一不小心就蹭到身上脏兮兮的。虽然在家里可能并不会居住太久,但是,父亲回来了,乡里乡亲的难免会来探望。就是不能像城里的房子那样明窗净几,也要收拾干净整洁。父亲身边是不能离开人的,我们要时刻观察父亲的情况,要有一个人陪在他身边,不让他感到孤独,二姐主要负责照顾父亲。大哥忙一些跑腿的事,打扫卫生的事情自然由我来做了。我给自己布置的任务是:今天把堂屋也收拾好,明天收拾北屋,后天收拾西屋。我知道,万一父亲走了,办事的时候,这些地方是一定要用的。娇生惯养长大的我,从来没有为这个家付出过什么,在父亲最后的一段时光,能陪着他,略尽微薄之力,或许可以稍微减轻我内心的愧疚。

遗憾的是,任凭我父母亲再怎么努力,也没有生出一个带把的来。

在我之前,我的母亲,有过两个孩子,其中一个在3岁的时候夭折了,是个女孩;还有一个不小心流掉了,性别不详。

五年之后,我又是以一个女儿的身份降临在这个家庭了。

我的出生,无疑对我的父母来说,是一个打击。

我的父亲连我的“洗三”仪式都没有来得及参加,就匆匆忙忙离开了王家村。

父亲本不是王家村的人,他的母亲生下他后不久就过世了。我祖母就将襁褓中的父亲抱了回来,当做自己的儿子养大。而我的祖母实际上是我的姥姥,我的母亲是她的女儿。

母亲比父亲年长两岁,他们像姐弟一般长大了。当他们到适婚年龄时,祖母开始忧虑,她忧虑养大的儿子娶了老婆忘了娘,她忧虑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于是,祖母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安排母亲嫁给了父亲。

然而,这个两全其美的方法虽保障了祖母的晚年生活,却成了父母亲命运悲剧的始端。

当父母亲结婚之后,生儿子就成了他们的家庭重任。我的出生,终于让父母觉得生儿子无望了。

王家村的“重男轻女”“养儿防老”等氏族观念至今仍然保持完好。没有人觉得生女儿是可以光宗耀祖的。

父亲一看我不是男儿身,再也无法忍受村子里的人指指点点,逃也似得离开了。

当父亲收拾行囊时,他就做了要事业有成的决定。既然生不出儿子光宗耀祖,也要成就一番事业,衣锦还乡,以此来报复那些曾经戳他脊梁骨的人。

父亲常年在外打拼,只有在祭祖大礼、过年的时候回王家村。

比我大七岁的大姐在寄宿学校上学。家里只剩下母亲和年迈的祖父母相依为命,还有半个留守儿童的我夹在他们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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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留守儿童

待我长到三四岁的年纪,爷爷就常带我去曹家岭找我二姐。爷爷送我到二姐养父母家,就回去了。我则会留下来过几宿。

我跟着二姐去放牛,我跟着二姐去池塘边洗衣服,我跟着二姐去找她的小伙伴玩。反正,二姐干嘛,我就跟着她干嘛。

当然,我每次去二姐的养父母家,不仅仅是去培养我和她之间的姐妹情谊的,而是身负重命的。

当我要回家的时候,我就会邀请二姐去我家玩,这句话说来很奇怪,因为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也是她的家。

有的时候,二姐会去我家住几日。

有的时候,她的养母不允,她就不能来了,这时她就把我送到王家村村口就回去了。

在二姐回曹家岭的路上,偶尔会碰到在田间干农活的王家村人,他们知道二姐是我们家送出去的女儿,就会逗她,问:“你是哪里来的孩子?”

“我是曹家岭的。”二姐回答。

“那你姓什么呀?”王家村人继续问她。

“我姓王。”二姐答。

“你是曹家岭的,怎么会姓王呢?”王家村人笑着问她。他不知道自己的这句玩笑话对年幼的二姐的伤害有多深。

二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急匆匆地跑走了。

她一边跑,一边哭。

从那之后,若再有王家村的人问她姓什么,她就回答他们她姓曹。

那时的我不明白,为何二姐没有改姓曹。

长大了之后,我才想明白这个问题——因为是女子的缘故,她的后代不会延续她的姓氏,不管她是姓王还是姓曹,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我邀请二姐去我家的使命没有完成时,我又多了另外一项任务——给母亲带去一些曹家岭的情报。

母亲看我一人归来,就会很失望,继而带着怒气向我发问,“你二姐呢?”

“姨妈(二姐的养母)不准她来。”我唯诺道。

“你二姐在家干嘛?”母亲听完我的答案更加生气了。

“编鞭炮。”我望着我的大拇哥又从布鞋上开了个窗户出来。

“她前天有没有去上学?”母亲继续盘问。

“…….”我专心致志地摇动着我的大拇哥,已经神游太虚了。

“给你新做的布鞋,才没穿两天,又坏了!”母亲看我神游了,音量立刻高了好几个分贝,“看样子得给你打双铁鞋,你才能穿不坏!”

那个时候,年幼的我并不清楚母亲真正发怒的原因,只是隐隐觉得跟二姐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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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京华时报

母亲一直有愧于二姐,特别是在读书这件事上。因为,我和大姐姐都受到了良好的教育,而二姐连小学都没有念全。

母亲说,这都是因为她的养父母太爱钱的缘故。如果学校里来人了,二姐的养父母就会让她上两天学,如果学校没人管,他们就让她在家编鞭炮以此贴补家用,二姐就在两天去学校三天在家编鞭炮的情况下完成了她的小学教育。她的养父母没有再让她继续上学,他们说二姐的学习成绩不好。

母亲难过的说,老是在家编鞭炮成绩怎么会好。

因而,每谈及此,母亲就会责怪父亲没有把二姐送到一个好人家里。然后,他们就开始争吵起来。

“这是你二姐的命。”母亲眼眶泛红。

本来,二姐是有机会接受良好的教育的。因为一开始,母亲把二姐送给了她40岁还未生育的姐姐。可是,二姐在大姨家总是生病。大姨很害怕,因为她曾经收养过好几个孩子,但都因病夭折了,所以没过两天大姨就把二姐还给了母亲。说来也怪,二姐回到家里,病就好了。

二姐小学一毕业,就开始出来工作,然而,12岁的她在城市里根本找不到什么工作,因为她还是个童工。她的养父母不知道从哪里给她寻了一份在桔园里的工作——摘桔子。

母亲觉得二姐太过年幼,不放心她一个人去外地。她到处走动,希望可以在家附近给二姐谋得一份轻松体面的工作,可是这对于一个农村妇人来说,太难了。到最后,她只能拜托一个在县城开餐厅的人收留二姐做服务员。

有一次,一位母亲的熟人在餐厅用餐,恰好那天母亲去探望二姐,于是他问母亲,“这是谁家的孩子,这么小就出来打工了?”

母亲听了,泪流不止。

在二姐15岁的时候,母亲决定把她要回来。她跟二姐的养父母说,她可以给他们钱。

然而,二姐听说了这个消息,她并不觉得开心。

温柔的她第一次歇斯底里地跟母亲吵了起来。

她流着泪,质问母亲,“送走的人为什么偏偏是我?”

“这都是没有法子的事情,我也舍不得……”母亲也流着眼泪,回答的很无力。

“没有法子?家里就多了我一个吗?”二姐把多年积压在心里的不满宣泄了出来。

母亲以泪作答。

“当初送我走的人,是你们!”二姐用手指着母亲,“现在,你想让我回去?我爸妈把我养这么大啊,你想送我走就送我走,想让我回来就回来,凭什么啊?”

二姐蹲坐在地上,抱着自己,大声痛哭。

母亲站在二姐边上,看着她的女儿,除了愧疚,还有心疼,她不知道此刻自己能做些什么可以安慰她的孩子,她嗫嚅着“造孽啊…..”,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像是对着空气说的。

当我夜宿在二姐养父母家时,二姐曾对我说过,她恨我们家所有的人,除了我,和我爷爷。

“最恨的就是你爸你妈。”二姐的眼睛在夜色里闪烁着,我想那是因为泪光的缘故。

这个时候,我好像不能反驳她,“什么叫‘你爸你妈’?他们也是你爸你妈呀。”

我只能很天真地问她,“为什么不恨我?为什么不恨爷爷?”

“你个孬子,你那个时候还没生下来呢!”二姐的声音听上去似乎轻松了一些,“我不恨爷爷,当然是爷爷对我好啊。”

二姐一说完,我就侧过身去抱住了她。

二姐和大姐姐一样,称呼父亲为“爷”,称呼爷爷为“爹”,妈妈和奶奶还是妈妈和奶奶。唯一不同的是,二姐有两个父亲,两个母亲。

如果她表现出更爱哪一个家,另外一个家就会吃醋。她从小就开始学习如何权衡两个家庭,如何用不同的样子来对待两个父亲两个母亲。

二姐的养父母有三个儿子,也就意味着二姐多了三个哥哥。但是,她从小并未感觉到哥哥对她这个晚来的妹妹有什么感情。我想,那大概是因为他们都年长二姐许多。最小的哥哥也要长二姐十岁的样子。所以,很早,他们兄弟三个就从父母那里分家出去独立了,他们也就不再去管自己的老爹老娘。大哥,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二哥是个好吃懒做的懒汉,三哥常年在外奔波。

从二姐还是个在上小学的孩子时,她就开始编鞭炮挣钱养家,再到后来去摘桔子做各种小工,我很难不去猜测她的养父母从收养她的那一刻起,就把她当成了取款机。

二姐在县城里做了一年服务员后,就跟着曹家岭的人去织里做服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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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CCTV

不知从何时起,我们那一块的年轻人外出打工,就是去工厂里做服装,延续至今。

当在宁波服装厂工作的父亲从裁剪晋升到经理时,他把二姐叫到宁波去了。

我想,当父亲的事业有起色之时,他才觉得自己有能力补偿他的孩子了吧。

二姐纵使心里有千千万万的恨,但血缘的牵绊,再加上养父母那边没有能力给她更好的选择,她也只能去投靠父亲了。

然而,好景不长,二姐在父亲的工厂待了3年就离开了,又回到织里去了。

我想二姐离开宁波,大概是因为父亲的缘故。

听说,工厂里有一个男孩子追二姐。父亲知道后,就把那男孩的行李扔到大街上,叫他滚。从那之后,工厂里再也没有男孩子敢追我二姐了。

当二姐回到父亲身边时,父亲开始觉得自己有责任有义务来教育自己的孩子了,所以干涉女儿恋爱也在职责范围。

记忆里,二姐似乎寄过她和那男孩的相片回来给母亲看。我想,那时,她应该是恋爱着的。

后来,在母亲的调和下,二姐也断断续续回到父亲的工厂。这期间,她不停地在父亲的工厂和织里的工厂转换着。

我想,那应该还是因为父亲的缘故。

父亲脾气不好,对自己的女儿也不例外。我们一家人都怕他。他骂起人来,六亲不认。再加上他是工厂的管理者,为了更好地管理工人,有时难免需要耍些“杀鸡给猴看”的把戏,所以二姐在这种情况下不得不扮演那只被杀的鸡,虽然没有到“被杀”的程度,但是常常被拿来以一儆百,她也受不了。

据说,有一年年底赶一批外贸童装,装箱发货时发现有一大半服装袖口的线头没剪,被全部送回车间重剪线头。父亲就站在二姐旁边,把她骂了个狗血喷头。

父亲当然也会觉得对女儿太过严厉。前一秒骂了二姐,后面又会买一些水果零食给二姐。

二姐脾气好,容易被感动。如果把二姐换做我,我肯定在父亲那里待不了两天就跑了。

就在二姐再次回到织里时,她遇见了我的二姐夫,没过多久,她怀孕了。

那个时候她22岁,二姐夫比她还小两岁。

父母亲知道后频频叹气摇头。

二姐夫长得不是那种讨喜的样子,况且家庭条件不好,父母感情也不和。听闻他的父亲找了一个跟他儿子一样大的情人,常年不回家,还欠了一屁股债。

可生米煮成了熟饭,不管是哪边的父母,似乎都无可奈何。

养父母那边不开心的缘故,我想,一是因为以二姐的条件完全可以找一个经济条件更好的男人,二是因为取款机跑到别人家去了。

父亲此时虽无能为力,但还是与二姐长谈了一次。

“你现在也大了,不是小孩子,有些话我也不多讲,讲多了你也烦。丈夫是你自己挑的,以后跟着吃苦受累,日子过得不好,就不要来找我抱怨。我希望你找个好男人,日子轻松,没有那么多压力……”父亲看着二姐微微凸起的小腹,长叹了一口气,“等你们生了孩子,压力就更大了……”

我知道二姐有些不开心的,因为这是没有受到父母祝福的爱情。然而,一个并无多少恋爱的经验的女孩,一个未婚先孕的年轻母亲,除了听天由命,似乎别无他法。

二姐的肚子越来越大了,两家的父母只能商量先给他们办酒席,结婚登记手续只有等男方到了法定结婚年龄再去补办。

父亲给二姐准备了5万块的现金,算是给二姐的嫁妆。从二姐跟着父亲做服装开始,父亲就在找一切的机会去弥补给二姐缺失的爱。然而,就算父亲弥补一辈子,也无法抵消自己的愧疚感。

男方送的彩礼8万块,当然是养父母收着的,毕竟是他们养大了二姐。

二姐出嫁的那天,姨妈哭得很厉害。母亲虽然没有哭,但是也在抹眼泪。姨爹(二姐的养父)和父亲一脸凝重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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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婚礼

他们好似在出席一场丧礼,而不是婚礼。

二姐拉着我的手,拽得很紧,我感觉到黏糊糊的手心汗。

二姐扯了我胳膊一下,我才意识到她要下跪,我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跪下,我也跟着跪下来。

她声音哽咽地唱道——

“我的妈呀我的娘,您为女儿办嫁妆,十天赶三场,一月赶九场,大路走成槽,小路跑起毛。鸡子刚开口,娘在路上走;麻雀进了林,娘在半路行;喜鹊落了窝,娘在路上摸;红红绿绿几大宗,凑凑合合办得多。我的妈呀我的娘,韭菜开花九匹叶,我娘怀我十个月。十月怀胎受苦难。十月一满临盆降,我娘分身在一旁,嘴巴咬得铁钉断,双脚踩得地皮穿。醒来一看儿的身,是女非男娘伤心。娘的好处千千万……”

鞭炮礼花震天响,锣鼓喧天。嘈杂声淹没了二姐的歌声。

我抬起头,发现姨妈哭得鼻涕眼泪一把的,拉着二姐的手,大张着嘴说些什么。

我附耳辨听,原来二姐的歌早就唱完了,现在是姨妈答唱。

只听见她在唱:“带你带到十六七,才算晓得一点屎臭气,屋下田里晓得帮,爷娘疾苦会恤痛,哪个爷娘不上心。哪晓得,又哇女大要嫁人,爷娘哪里舍得送出门......”

我抬头瞧了瞧母亲,她站在帘子边,泣不成声。

二姐的三哥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他背起二姐,走向迎亲队伍。我跟在迎亲队伍后面,快步走着,看着二姐远去的背影,我大叫了一声“姐姐”。

二姐侧过脸微笑,头上的红纱一半飘起在空中的样子,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

鸿雁于飞,肃肃其羽。

我的二姐,她的乳名叫作“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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