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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榆树发芽时,山东方言亲属称谓的文化特征

2019-11-13 17:18 来源:未知

刘丽娟

山东方言属于北方话的冀鲁官话。作为齐鲁文化的一个组成部分,山东方言的亲属称谓重秩序、重亲情、重礼仪、分亲疏、别内外,具有鲜明的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特征。

                                                文/李月楼

2013年农历6月23日将会牢牢地铭刻在我的心中,这一天,我最敬爱的父亲永远闭上了眼睛,离开了亲人们。当我和姐姐赶回家时,全村的乡邻几乎挤满了我家的院子。我哭喊着穿过人群,只见四个堂兄正把父亲从床上抬往客厅。我心如刀绞,扑过去紧紧地抱住皮包骨头、双眼微睁的父亲,哭得撕心裂肺、声裂屋瓦。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去而自己又无能为力,那此刻,我再一次认识到生命的脆弱,感悟生死的一瞬间,任凭我怎样嚎啕大哭,怎样大声地呼喊,可是父亲却再也不能回应。

重秩序:“有老有少才算一家人”

        春节前,父母搬进了我们兄妹六人给他们盖的两层小楼里。硬化的院落南侧,留了一块和床一样大小的土地没有铺砖。父亲打电话给我们天南地北的兄妹,寒食节必须回家。那天一大早,一瘸一拐的父亲就指挥我们,将一棵一人多高的榆钱树栽种在空地上。父亲凝重地说:“赶紧种上!榆钱发芽了,你大爷爷就是这个时候离开家去打日本鬼子的!”

“闺女,别哭了,趁你爹没有收尸赶快穿寿衣吧!”周围的婶娘们拉着我一个劲地劝说。

秩序,是政治统治和家政管理的根本。山东方言亲属称谓以父系称谓为中心,长幼有序,老少分明,具有严格的秩序性。

                      频频回忆 潸然泪下

妹夫把一件件寿衣套在身上,然后又穿在父亲的身上。穿好寿衣,父亲被放在水晶棺里,想着父亲要睡在冰凉的水晶棺里,我心欲碎,哭得几乎昏厥。

对长辈和对晚辈,突出辈份,老少分明。如,对长辈,称父亲为“爷”、“爹”、“爸”、 “达”,母亲为“娘”、“妈”,祖父为“爷爷”、祖母为“奶奶”,其上每长一辈,前加一“老”字以示区别:称曾祖父为“老爷爷”,曾祖母为“老奶奶”;高祖父为“老老爷爷”,高祖母为“老老奶奶”。对晚辈,称子为“儿”,女为“闺女”,子之子为“孙子”,子之女为“孙女”,其下每下一辈,加一“重”字以示区别:重孙子、重孙女;重重孙子、重孙女。

        我不止一次地听父亲和母亲说起过:“你爷爷就是榆钱发芽的时候去当兵的,以后就再也没回来……”父亲母亲也是听村里的老年人说的,说的最详细的,就是已经去世二十多年的白二奶奶。

6月26日,父亲和母亲合葬于对门的山凹里。三天圆坟,看着高高隆起的坟茔,烧着全套的灵位,想着今后再见父亲便是这荒山野草、一堆黄土,更是伤痛欲绝,血泪沾襟。

对同辈,非常注重排行,长幼有序。如,称祖父的兄弟姐妹为大爷爷、二爷爷、三爷爷、大姑奶奶、二姑奶奶、三姑奶奶;称父亲的兄弟姐妹为大爷、二大爷、三大爷、大姑、二姑、三姑;称自己的兄弟姐妹为大哥、二哥、三哥、大姐、二姐、三姐。他们的配偶,也按他们的排行称之为“大奶奶”、“大姑老爷”、“大娘”、“大姑夫”、“大嫂”、“大姐夫”。有的地方如胶东,次序更为齐整,称父亲为“大”、“爹”、“爸”,称伯父则为“大大”、“大爹”、“大爸”,叔父则为“二大”、“二爹”、“二爸”。有的家族三代四代之内的同代人,全按一个顺序排下来,显得人丁非常兴旺,势力非常庞大,家族统治非常严密。对于晚辈,最普通的现象是,在乳名和称呼中强调其次序性,如“老×”、“×份里”、“×儿”、“×闺女”。在处理家庭问题上,长者说了算,老大说了算,显示了称谓秩序性的权威。

        白二奶奶的丈夫参加了国军,再也没回来过。白二奶奶带着闺女守寡很多年,家里困难多粮食少。每年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她就到村口老榆树上撸榆钱。我爷爷走时具体是什么日子,谁也记不清了,白二大娘每次都说下面这段相同的话。

手捧遗像,痛楚追忆。苦难的童年、中年的艰辛、多灾的身体、老年的牵挂见证了父亲平凡朴实的一生。

宗亲、外亲各成体系。山东方言亲属称谓在体系上体现了讲秩序和讲人伦,它沿袭父系家族为中心的旧俗,以“尊”和“亲”为标准,形成了四大亲属称谓体系:一是父系亲属称谓,二是母系亲属称谓,三是夫系亲属称谓,四是妻系亲属称谓。这就囊括了一个人血缘的、婚姻的所包含的一切该尊的和该亲的对象。同时,每个体系各自独立,各成系统,互不交叉、包含,秩序性很强。

        白二奶奶:具体哪天我是记不得了,就记得那天我在村口撸榆钱,大公子(村里的老年人都称我爷爷为大公子)就站在树下吃我扔下去的榆钱。

苦难的童年

重亲情:“进了一家门,就是一家人”

我爷爷:“二嫂子,我妹妹在东北的地让日本鬼子给占了,所以我要去东北打日本鬼子去了!”

www.w88.com,1931年10月12日,父亲出生在一个贫困的家庭,兄弟四人,排行老三。爷爷和一个公社的李爷爷关系很好,李爷爷居住在我们村北百十里路的深山,老俩口没有生养儿女,一直想让爷爷把一个儿子过继给他。父亲六岁那年春天,李爷爷又来缠求,爷爷只好答应让父亲去试试。临走,爷爷告诉父亲说李爷爷家有白馍吃,去了还能上学……

山东方言亲属称谓的重亲情特征,表现在对非血缘关系的亲属的面称上。

白二奶奶:“你这刚结婚没出三天,你媳妇愿意啊?那可是毕府的千金小姐,你舍得啊!“

于是,父亲带着能上学的喜盼,带着能吃白馍的渴望去到了李爷爷家。父亲万万没有想到等待他的却是更大的苦难。李大爷家独居在深山一个大半坡上,家徒四壁,只有四间烂草房,满山森林密布,抬头望不见天空。家里喂着三头牛、四只羊。第二天早晨,天刚蒙蒙亮,父亲就被严厉的李奶奶凶神恶煞地吼起来,塞了两个黑窝窝头和一根放牛棍,让父亲去放牛、羊,不到天黑不准父亲进门。就这样,父亲成了一个放牛娃,成了李家一个十足的小伙计。放牛期间要砍柴,一天至少两捆,晚上很少吃饭。早晨还要早早起来做早饭,如果起床晚,便是一顿毒打。由于山陡路生,六岁的父亲常常摔得鼻青脸肿。哪一天回来稍微早一点,柴砍得少一些,李奶奶就会拳打脚踢,晚上罚父亲劈柴,还不让父亲哭出声来。

对姻亲,当面称呼要用血缘关系的称谓称呼。对于妻子来说,称呼丈夫的一切亲人,一律随丈夫,也就是说,如同称呼自己的亲人一样。如,称公公为“爹”、“爷”、“达”、“爸”,婆母为“娘”、“妈”,大伯为“哥”,小叔为“兄弟”、“弟弟”。对于丈夫来说,称呼妻子的亲人也一律随妻子,如,称岳父为“爹”、“爷”、“达”、“爸”,岳母为“娘”、“妈”,大舅为“哥”,小舅为“兄弟”、“弟弟”。对于大伯、大姑来说,称呼弟弟的妻子也一律像称呼自己的亲妹妹那样,称为“二妹妹”、“三妹妹”。对于姐妹的丈夫来说,称呼大舅、二舅之子女,也一律像称呼自己兄弟姐妹的子女那样,称为“侄子”、“侄女儿“。

我爷爷:“我没告诉她。二嫂,三天内你也别告诉别人啊!东北现在成了满洲国,我妹妹突然就和我们不是一个国家了,你说多气人!”

夜里更是难熬。父亲睡在牛圈里,四处透风,一到晚上,山风呼啸,父亲冷得在薄被子里蜷缩一团。可怕的是晚上野狼闻着牛、羊的气味而来,在牛圈旁放着绿光,哼叫着久久不去,有时把牛圈的木头撞得直摇晃。听着狼叫,父亲吓得冷汗淋淋,气不敢出,只好点起火把吓走野狼。

对于干亲,当面称呼完全同嫡亲,而不像其他地方有“妈”、“娘”的区别,或“大”、“干大”的区别。

白二奶奶:“是气人,小日本该打。可你不告诉你媳妇也就算了,你爹和你娘就你一个过继的儿子。他们舍得啊?你告诉他们了吗?”

挨打、挨骂、饱受饥寒,父亲想家、想亲人,哭得两眼红肿。几次偷跑,都被李爷爷追了回去。一顿毒打之后,又得放牛、砍柴。期间,李爷爷下山赶集时,总会去告诉爷爷,说他们老俩口待父亲如亲生,父亲在山里很好,胖了,上学了,说得爷爷、奶奶眉开眼笑。

对于族亲,称呼同辈的妻子和同辈的丈夫一律同嫡亲兄弟姐妹。如,称同辈人的妻子,年龄比自己大的,一律叫“嫂子”、“大嫂”、“二嫂”;年龄比自己小的,一律叫“妹妹”、“大“大妹妹”、“二妹妹”。称呼同辈人的丈夫,年龄比自己大的,一律叫“姐夫”、“大姐夫”、“二姐夫”;年龄比自己小的,一律叫“妹夫”、“大妹夫”、“二妹夫”。

我爷爷:“二嫂,我要是告诉他们,我还走得了吗?”

就这样,一直到了第二年初冬,邻居王文周三爷到山里办事,经过李爷爷家,父亲背着李奶奶哭诉遭遇,央求三爷带他回家。看到赤着双脚、皮包骨头的父亲,王文周三爷心里很难过,说爷奶很想父亲,让父亲跟他回家看看再回来。李奶奶坚决不答应,父亲就在放牛的路上悄悄跟三爷回家。刚走一里多路就被从山下回来的李爷爷发现,强硬地把父亲拉了回去。那次,父亲被打得皮开肉绽,双腿拐了十几天,拄着拐棍依旧放牛、放羊。

此外,称呼同辈人的母系亲属也一律同称呼自己的母系亲属称谓,如“姥爷”、“姥娘”、“大舅”、“二姨”;自己的配偶称呼这些人时,也这样称呼。

白二奶奶:“你不告诉你爹娘就算了,那是养你的。难道也不告诉你叔和你婶子?他们可是你亲爹娘啊!你悄悄一走,这不是挖了他们的心吗?”

王文周三爷对爷爷诉说了父亲的不幸,爷爷、奶奶气得浑身发抖。第二天一大早,爷爷叫上村里两个壮实乡邻到李爷爷家。当时,父亲还在坡上放牛,李奶奶言说父亲在上学,让爷爷放心下山回家。爷爷假装回家,在山坡上四处寻找父亲。

对于庄亲,即同村异姓的人,之间的称谓也用亲属称谓词去称呼,突出乡亲的亲情。

我爷爷:“二嫂,你忘了?我还有一个亲弟弟,今年也娶媳妇。他能孝顺四个老人。”

闻听牛羊叫,爷爷闻声寻,在一墩林子旁,爷爷终于找到了正在吃力砍柴的儿子。

对陌路人,也根据其年龄、性别特征,称之为“大爷”、“大娘”、“大哥”、“大嫂”、“大兄弟”、“大妹妹”,只不过一律用“大”而不用“二”、“三”、“四”之类的排序词罢了。

白二奶奶:“兄弟啊,不是嫂子唠叨啊,你没看见我啊!我家那口子当了国军,就再没有消息了,我都不敢多想啊。打仗可是要死人的!再说,东北那么远,你啥也不带,咋去啊?”

“振营,我可怜的三儿,是爹害了你呀……”看着面黄肌瘦、两眼深陷,穿着破烂的儿子,爷爷奔过去紧紧把父亲搂在怀里,生怕父亲再走丢一样,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但在鲁西南地区,除亲属称谓外,忌称“大哥”,见面应叫“二哥”,“二哥”是尊称。据说,起因于武大郎与武松的传说故事。武大郎是个三寸丁,妻子与人通奸,是个“乌龟”、“绿帽子”;而武松武老二,英雄豪气了得,成为山东大汉的典范。而在鲁东南地区,见面须称“三哥”,俗以为“大哥王八二哥龟,就数三哥是好人”。

我爷爷:“放心吧,要饭我也要去!”

“我们是厚道人家,轻信你的骗言,你们的心真狠呀,竞如此对待一个七岁的孩子,良心何忍……”爷爷终于把父亲领回了家。奶奶借来几十斤红薯和白面,全力照料父亲,直到两个多月后,父亲的脸才红润起来。

白二奶奶赶紧下了树,把一大包榆钱给了我爷爷。

家里穷,兄弟四人都上学,爷奶是供不起的。看着爷奶的艰辛和无奈,懂事的父亲仅仅念了一年多私塾便辍学回家,开始帮爷奶操持家务,慢慢地,种地、砍柴、做饭、喂猪样样能干,成了爷奶的一臂之力,让大爹念完了初中,二爹念完了高小,四爹考上了师范学院,走上了工作岗位。

白二奶奶:“那你拿着这些榆钱,路上也能顶一阵啊!”

中年的艰辛

我爷爷:“二嫂子,我今天吃了你这些榆钱,还不知道啥时候能再吃上家乡的榆钱呢?”

父亲27岁才成家。成家后,娘虽然漂亮、干净、能干,可就是不能生育,为此,遭到奶奶和两个婶娘的白眼。为了给娘治病,父亲和娘除拼命挣工分外,四处借钱求医。中医、西医、单方,娘吃的药能盛几大缸。父亲34岁时,娘的病终于治好。娘先后生了七个孩子,但因贫困只留下我们姐弟四个。1972年出生的弟弟,一岁多时突然得了惊风,为救命吃了村医开的牛黄,慢慢变傻了,成了爹和娘心中无法弥补的伤痛。

白二奶奶:“唉,我知道你读了书,主意正,我也劝不了你!千万多长心眼!”

弟弟傻了,父亲和娘更坚定了供我们姐妹三人上学的信心。为了我们求学,父亲和娘尝尽了辛酸。一二年级我们在队里的复式班里学习。父亲经常在收工之余帮学校修补房屋,帮王老师挑水。冬天给学校砍柴禾疙瘩让王老师生火给我们取暖。为了我们的学费,父亲和娘农活再苦、再累,也要喂鸡、喂猪、喂牛。一有空闲父亲就上山砍柴,晒干后挑到集市去卖,像牛腰粗的柴捆压弯了父亲的脊背。一到开学,父亲四处筹借我们的学费,从不让我们受一点委屈。

        说完这些对话,白二奶奶总是叹口气,接着说:“唉!我要是告诉你们就好了,我眼看着他走上了北边的大山上还朝我挥了挥手,就再也看不见了。他就和我那口子一样,再也没回来!”

在七里坪乡初中上学时,不会骑车的父亲总是步行十几里为我们送吃、送穿。记得一个大雪纷飞的上午,正在上课老师说有人找我。我出去一看,惊呆了:父亲像雪人一般,一双鞋被泥水浸湿。他从怀里掏出两个热乎乎的火烧和五元钱,说是让我交伙食费,又嘱咐我穿厚一些……

        然后,白二奶奶总是拿袖子去擦眼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啊!”

周末回来,父亲总是亲自做手擀面、焖面,晚饭给我们摊煎饼吃。娘烧锅,父亲和面摊煎饼。我们姐弟四人围坐在灶火窝,父亲摊熟一张,我们就分吃一张。一大瓢面摊完了,我们也吃饱了。看着我们吃得那么香,父亲开心地笑着。

        我小时候也听白二奶奶说过一次,话语和动作差不多一样。见了我家的人说起话来,就是这些。我父母上了岁数后,对我们回忆起来,也是白二奶奶这些话。因为我爷爷出走的第二年,我爷爷的弟弟——我二爷爷有了儿子,也就是我的父亲。然后我二爷爷就奉他爷爷的命令,把刚满月的孩子过继给他的大嫂子——我的大奶奶。我高祖力排众议地说:“杀鬼子就是报国的英雄,英雄怎么能没有个后代?!”

乡邻多次劝说过父亲和娘,女孩家长得又好,早晚是人家的人,上什么学,找个婆家好了……父亲听后总是一笑了之,依然坚定地供我们求学,直到我和姐姐先后考上学,走上工作岗位。

                          苦苦守候 培育子孙

作为生产队长,父亲更是尽心尽力。父亲在村里干过治保主任,后又被当选生产队队长,一干就是二十多年。父亲思想开明、大公无私、宽容忍让、和睦邻里、忠厚老实、吃苦耐劳。大集体时父亲带着乡邻们艰难度日,分田到户父亲引着乡邻们解决温饱,改革开放父亲领着乡邻们奔小康。父亲为村民耗尽了心血,把汗水洒遍了村里的山山水水:开渠引水、兴修石挡、拉线架电、搭桥修路,使几十年的穷山沟,终于看到了光明,孩子们终于能在电灯下做作业了;冬天,乡邻们再不担忧那刺骨的河水影响娃们上学;夏天再旱,庄稼也能得到灌溉。

        结婚三天后,我奶奶就再也没见过丈夫。当时我奶奶才17岁,每次说起来,总是遗憾地说:“当时预感到他要走,当时害羞啊,不好意思劝他。劝也白搭,他那么犟,总和我说,东北丢了,如果都不去打鬼子,鬼子就到咱家门口了。我以后就等他,等他打完鬼子回来,继续过我们的日子。可是等到抗战胜利了,也一点消息也没有啊!听人说,他死在上海了,也有说他死在东北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啊!”

父亲爱护集体财产胜于自己的生命。1980年,队里的一头牛在坡上吃草时突然前脚踏空,眼看要摔下山沟。正在不远处砍柴的父亲,放下伙计,箭一般地扑过去,用自己的腰板挡住了牛身。牛被顶了上去,平安无事,父亲却闪了腰落下了腰疼病。

        每年8月15日,我父亲总是说:“这一天日本宣布投降了,都说八年抗战,你爷爷到东北打鬼子,那年是1933年啊,实际上,东北早就抗日了!”后来我上历史课才知道,东北抗日一共是14年啊!从小接受父母的教育,就是永远不要忘记抗日战争,他让我奶奶终身无靠,就在终身无靠中,她倾尽全力培养我父亲和她的孙辈们:修身、齐家、报国。

1974年发大水,父亲逐家催乡邻们去对门山坡上的羊圈避灾,当村民们过了石桥安全转移时,小石桥却被大水冲垮了,父亲被困在村子里整整一天一夜。村民们着急,妈妈搂着我们哭肿了双眼……

        有一次,我和父亲在责任田里种麦子。父亲看着远远挑着午饭来的母亲对我说:“赶紧去把担子接过来!”我匆忙扔下铁耙跑过去接过来。吃饭的时候,父亲慢慢地说:“你奶奶年轻的时候,尽管家里有很多丫环,可还总是亲自挑饭给长工们送饭。我和长工们在地里干一样的活,当时累得我一动不想动。有一次她挑着饭送到地头,就因为我没跑过去接她,她生气了。她让长工们都分完了才给我吃。我才十来岁的孩子,我当时恨恨地想:不是亲娘就是不疼我啊!后来我才明白:这是在教育我,一是要体贴老人;另一个要体贴别人,长工也是和我一样的人。给他们分完再给我,长工们看着小脚的大奶奶亲自送饭,还让他们和自己儿子吃一样的饭,干活更出力啊!”

这一件件、一桩桩平凡而又感人的往事永远烙印在我的脑海里,父亲用无声的行动赋予我们健全的人格,教我们真诚待人,勤恳做事。

        我大哥好几次告诉我,奶奶活着的时候,总教育他:男人要有男人的样子。他记忆最深的是:每次吃饭,奶奶总是他坐在桌子旁不要乱动,要等家里的女人端饭上桌。奶奶对他说:“男人要做大事,要懂得大道理。一个人的精力有限,你总注意做小事,就顾不上细致地考虑大事。你总顾小家,就难顾大家!”尽管当年因为奶奶的地主成分,大哥读到初中就不让继续升学,但改革开放一开始,大哥就果敢地带领乡亲到济南去闯荡,终于在济南开辟了属于自己的事业。

父亲,八十三载风雨春秋,八十三载斗转星移,八十三载人生路上,洒下多少辛酸和血汗!曾经魁梧的身躯佝偻矮小,曾经挺直的脊背弯曲如虾,流水般的岁月无情地在父亲那绛紫色的脸上刻下了一道道深深的皱纹,就像交错的田垄,诉说着父亲艰辛的生命历程。

        听村里老年人说:“你奶奶这寡守的,干干净净。村里人老老少少都佩服啊!总有人劝她改嫁,她总是说:别的道理咱不懂,岳飞传、杨家将我听过,谁不愿意报国的忠良有个后代?再说,有人传说他参加了国军,万一他到了台湾呢?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在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敢说这个话啊,了不得啊!她就这么守着这个家,等着你爷爷回来!心里不放弃,哪怕有那么一丝希望!”

多灾的身体

        我听我三姐说:“小的时候,别人骂我是地主崽子,我就跑到野外看蓝天,有飞过来的飞机我就想:那是不是咱爷爷从台湾开飞机回来看我们呢?!奶奶可是整天盼着呢!直到奶奶去世还嘱咐我:你爷爷有消息了,别忘到坟上告诉我啊!”每每说起奶奶去世,按乡俗把爷爷刻的像放到奶奶棺材里合葬,哥哥姐姐们无不泣不成声。

多少次,我恨苍天不公,把一个个灾难降临到父亲身上,让憨厚、勤劳、朴实的父亲受尽人间苦难和病痛折磨。

                    忠孝传家 家庭幸福

1982年,父亲右腿长了个腿疮,伤口像小茶碗口那样大,治了三个多月才痊愈,留下的伤疤逢天变就痒疼;1984年,父亲给生产队垒石挡时砸伤了右手,留下了终身残疾;1997年,六十九岁的父亲又做了胃癌切除手术;2000年,父亲修房时从房屋上摔了下来,摔伤了脊椎;2002年,父亲因患白内障在县医院动了手术;2005年,父亲散步时右臀根部突然骨折,差点瘫痪,导致走路不灵便……

        奶奶对她丈夫的等待,让我们几代人都深深感动;奶奶对这个家的爱护和守候,让我们感激不已;奶奶对她丈夫的忠诚,教育我们几代人要对对另一半负责到底。

腰伤、手伤、母亲早逝、胃切除、白内障手术、右臀骨折、傻弟走失……一场场的灾难使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一连串的打击使父亲饱受岁月的艰辛,一次次的不幸使父亲尝尽人生的坎坷……

        从记事起,我父亲和母亲经常因为小事拌嘴。有一次,年过八旬的老父亲生气地对我说:“我死以后,千万别把我和你娘埋在一个坑里,活着让我生气,死了让我清净清净。”可是每当大脑萎缩的老伴说起以前的故事,我父亲还是坐在她旁边,笑着和她一起回忆,一遍遍得重复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故事。我笑着对父亲说:“刚才还恨成那样,这又不恨了?”我父亲喝着酒说:“这不比你奶奶强多了?你奶奶一个人能守一辈子,连个吵架的人都没有。我能有个吵架的人,知足了!”

老年的牵挂

        七十年代末刚刚落实政策,当时还没有几个姑娘敢嫁给地主子弟。我大嫂毅然走进了我们家,和大哥一起,帮我父亲挑起家庭重担。后来大哥在济南事业渐渐好起来,周围花花世界诱惑很多,大哥很多同事或者领导禁不起诱惑,有的贪污被抓,有的因外遇离婚。大哥每月都按时赶百里路,回家看望在山里的大嫂。后来他们两个孩子都到部队服役,大哥和大嫂又一起回家,替我们担起了赡养老人的重任。大哥经常教育我说:“人不能忘本,不能给祖宗丢人,我们的爷爷,可是死在抗日战场的英雄。虽然没有政府的承认,但我就认定他就是无数无名烈士中的一个。天安门广场的人民英雄纪念碑上,也有咱爷爷的风采!”

自1987年7月22日年娘病逝以来,孝顺的妹妹接了上门女婿。妹夫虽然话不多,可勤劳能干、心底善良,对父亲很尽心,从不让父亲干重活。

        二哥订婚的时候还是义务兵,后来提干了,很多战友劝他重新找个城市的,甚至有首长的千金暗送秋波。我二哥都一一婉言谢绝。再后来,我二哥到青海,进西藏,回北京,赴江南,我二嫂跟着他走遍了天涯海角无怨无悔。有一次我二哥到鹤岗出差,查了当地很多战争资料,找到了爷爷当年战斗牺牲的地方。那时的战场,现在已经成了绿树成荫的住宅小区,我二哥在当地军分区负责人的陪同下找到小区物业,和物业公司商量,能不能从小区的树下挖点土带回老家。物业负责人听完缘由,亲自用手捧起土装到罐子里说:“没想到这里曾是抗战将士战斗的地方,更没想到还有如此动人的故事。我们能有如此和平幸福的生活,不能忘记那些曾经为抗日抛头颅洒热血的英雄们!”二哥就把这个罐子带回家珍藏起来。

父亲逐渐衰老,对儿女的牵挂越发深切。2004年农历十月,傻弟第一次走失,我们四处寻找,一直到腊月二十七瑞我们还在方城、南召寻找。弟弟走失的三个月里,父亲明显苍老,唉声叹气。腊月二十九日,弟弟在邓县县城被一位好心老乡看见,并热心把弟弟送上回家的车。当父亲看到走失的弟弟,兴奋得老泪纵横。谁知弟弟在2006年春再次走失,尽管我们尽力寻找,可至今杳无信息,这像一块巨石重重地压在我们的心头,父亲更是伤心、牵挂。父亲总是默默地坐在村头张望,渴望弟弟能突然回来。直到临死前一天,父亲还在念叨弟弟何时能悠回来。

        大哥的大儿子春晓现在济南军区某步兵旅服役,已经成长成为一个团级主官。春晓常年随野战部队四处训练演习,很少回家照顾媳妇和孩子。侄媳妇身为警察和军嫂,既要按时上班完成自己作为警察的任务,又要照顾七八岁的孩子,忙得团团转。但每次见到侄媳妇,她都是英姿飒爽、毫无怨言、幸福满面。

闲不住的父亲除了一年在我和姐姐家住五个多月外,在家里帮妹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儿。剥花生壳、剪香菇根、翻晒粮食、照看孩子、侍弄菜园……父亲把我家的菜地侍弄得郁郁葱葱,四季蔬菜长得鲜嫩肥实,引得四邻羡慕无比。

                    硝烟散去 永保和平

只要父亲一回家,我们三天两头往家里打电话,但父亲依旧牵挂我们。经常戴着老花镜拨打我们的手机,说他在家一切都好,不要让我们挂念;嘱咐我们好好生活,叮嘱外孙们在校要好好学习。我是父亲最疼爱的女儿,父亲最关心的是我,他总是叮嘱我习脾气、少动怒、少熬夜、打电脑要晃动脖子……每次接到父亲的电话,我总是心热泪流,感慨万分---无论我们走到哪里,都是生活在父亲深切的关怀中,生活在父爱照射的光环里。

        太阳升起来了,我们把榆树种在了院子的南侧,孩子们给树浇了很多水。父亲看着树梢上露出的榆钱深情地说:“榆钱又长出来了,但愿我们家的孩子永远有余钱,永远不要忘记榆钱的故事啊!”

最后的别离

        中午,一家人把菜都端上了桌,让父亲坐中间,父亲却坐在屋外的房檐下落泪。大嫂赶紧低声告诉我:“刚才咱爹说想娘了,要我们立刻去上坟,不能等下午了。我们中午不去上坟,咱爹就不开席了。赶紧给奶奶去上坟去!”

父亲虽然灾难重重,但每次父亲都是与病魔顽强抗争,除了胃切除和右腿骨折外,父亲很少麻烦我们,一直都是生活自理。

    大哥让孩子们穿戴整齐,二哥尤其要求在陆军、武警服役的侄子、侄媳妇、外甥九个人要保持军容、警容严整。我牵着八岁侄孙的手,让十几岁的儿子提着装满祭品的篮子,一行二十多人来到奶奶的墓前。

今年5月初,父亲长了蛇胆疮,在城里治好后住了一个多月执意要回去。原本做了胃癌手术后,胃的蠕动功能减弱,这次为治蛇胆疮,输液、吃药,排了体内的毒热,却又伤了胃。妹妹打电话说父亲吃的很少。六月中旬,我和姐姐、妹妹又带父亲到医院做了全面检查,医生说父亲蠕动能力极差,其它器官没有什么大碍,输了几天液,医生说让出院回家。

        孩子们恭恭敬敬把祭品摆在供桌上。大哥上香以后,身着大校军装的二哥把他珍藏的罐子打开,郑重地把爷爷为之战斗过的热土,一把一把缓缓撒在奶奶的坟上。春晓是在子侄辈中年龄最长、职务最高的,二哥命令他在坟前致祭词。春晓想了想,便大声带领孩子们祭祖宣誓:

七月份一放暑假,我和姐姐就回山里陪父亲。每天我们在父亲的房间里总是聊到深夜。父亲安排自己的后事、叹息傻弟的走失、期盼几个外孙的学业,叮嘱我们注意身体,勤奋工作,过好日子,说不尽内心话儿。父亲饭量小得可怜,看着最爱的人生命一天天衰败,我像油煎火烤,心被扯得生痛。接父亲进城住院,父亲说山里凉快。我们只好打算九月份就把父亲接进城里,可没有想到这竞是父女们最后一次的生死阔别。

……

父亲去世前,没有卧床,没有让我们端屎端尿伺候过。临走的前一天让妹妹、外甥给洗头、理发。第二天早晨,妹妹给父亲端水洗脸,父亲还坚持自己洗。早餐喝了两个鸡蛋茶,十一点左右妹妹给父亲喂奶粉时父亲才开始有些迷糊,直到十二点八分去世。

慷慨抗日,声名默默。世代不忘,祖宗盛德。

雨洒天地泪,天号放地哀。在低沉的哀乐声中,雨点声声,这是上苍对父亲无限哀思。送行的人群中,除了亲人,大队领导、乡邻们都来了,他们忘不了你这个曾为村里出力流汗的老队长,他们自愿、真诚地送你一程。还有什么情景比这更让人感动,更让人悲痛欲绝?

凡我子孙,齐家爱国。珍爱和平,不惧战火。

泪在流,心已碎。父亲离去的这些日子,悲痛欲绝的我默默在思念中度日,在挂牵中煎熬,在痛苦中折磨。父亲走了,留下的是响彻山区每个角落和村镇的盛誉;留给女儿们的是悲痛、是泪水、是自豪、是激励,还有永不磨灭的记忆。

战争虽去,时刻警惕。忠孝仁爱,绵绵不绝!

纸虽短情却长,笔虽拙情却远。几次提笔字未成,潸然泪下湿满襟!记忆的尘埃里,父亲在困苦的岁月里挣扎的身影历历在目,那浓浓的父爱萦绕于心!我只能用这粗俗、苍白的话语来诉说父亲大地一样厚重之爱的点滴,我只能用这些浅薄的文字,来告慰天国的父亲,宽尉我痛绝的心扉。

        孩子们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宣誓声,伴随着春风回荡在群山每一个角落。当年爷爷挥手告别家乡时所站的大山上,已经被梨树、杏树、苹果树覆盖了。此时的群山,已是山花烂漫。漫山遍野中,踏青的游客爽朗的笑声不时传来。奶奶坟旁,一树树梨花正争相怒放,无数对蝴蝶在花的枝头飞来飞去。春风吹来,花枝颤动,仿佛是在悄悄告诉我们:这美丽的春天来之不易。

对云哭泣思亲面,望月痛悲忆父颜。父亲把博大、厚重、如山似海的父爱静默默地给了我们。父亲是我们头上的一片丽日的蓝天,父亲去了,我们的天坍塌了,心被掏空了!如今屋子里再也没有父亲的音容,再也没有父亲的笑颜!从此,尘世中少了一个亲人的身影,多了一双思亲的泪眼。

放心吧,亲爱的父亲,女儿会遵照你的嘱托,好好生活,努力工作。但愿您在天堂,没有灾难,没有病魔缠绕。来生有灵,再为父女,以报父恩。

安息吧,我最敬爱的父亲,女儿们爱您、念您、想您啊!父亲,您永远是我们心中的丰碑,永远活在我们的心中!

地址:河南省内乡县城关镇中心校 刘丽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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